一百年前，魯迅說過：“必待工人農民得到真正的解放，然後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學快遞。”那時候的文學是少數人的事，農民、工人連認字都難，更別提拿起筆寫自己的生活了。但今天，普通勞動者，正在成為文學大軍中一股鮮活力量。
7月15日，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，“外賣詩人”王計兵將大獎收入囊中快遞。數日前，魯迅文學獎提名作品公示，作為新大眾文藝的代表，“外賣詩人”王計兵的《低處飛行》獲詩歌獎提名，“菜場作家”陳慧的散文集《在菜場，在人間》入選散文雜文獎提名作品，引發廣泛關注。
王計兵的詩，寫在送貨單和廢紙殼上快遞。他在等餐的間隙、等電梯的幾十秒、等顧客開門的一瞬間，把腦子裡蹦出來的句子隨手記下。近六千首詩，就是這麼一筆一劃“趕”出來的，他因此自稱“趕時間的人”。而陳慧，在浙江餘姚的菜市場擺攤，凌晨四點起床，九點半收攤，攤子旁邊就是她觀察人間的視窗。菜場裡殺豬的、賣魚的、討價還價的大媽、蹲在牆角抽菸的老漢，一個個都被她寫進了書裡。
這些文字拿給那些坐在書齋裡閉門造車的作家看，恐怕要被嘲笑：“這也算詩？”“這也叫散文？”這些文字在他們看來或許不夠高階快遞。可偏偏就是它們，入圍了魯迅文學獎。評委們的選擇釋放了一個清晰的訊號：文學的生命力，或許不只在書齋的安靜裡，還在電瓶車的後視鏡裡，在菜場的吆喝聲中，在每一個普通人喘息的縫隙裡。
這些年，文壇有個怪現象快遞。不少作家越來越“宅”，躲進書齋玩弄文字技巧，寫出來的東西精緻漂亮，卻跟真實的生活隔著一層玻璃。看著熱鬧，伸手一摸，涼的。他們寫外賣員，可能連外賣平臺都沒開啟過；寫菜市場，恐怕分不清韭菜和麥苗。這叫什麼？這叫“懸浮”，叫“失重”。文學一旦脫離了“地氣”，再華麗的辭藻，看上去終究是少數人的自娛自樂。
王計兵和陳慧最大的本事，就是“在場”快遞。王計兵有一年因送餐糾紛被罰款後，憤懣中寫下“從空氣裡趕出風，從風裡趕出刀子”幾行詩，這樣的句子，編是編不出來的。陳慧說：“我的寫作並不比擺攤高階。”所以不管是不是入圍國家級文學獎，她不會放棄擺攤，因為生活才是最重要的。他們的文字，寫的就是自己的日子，苦是真的苦，滾燙也是真的滾燙。
這讓人想起《詩經》裡的話：“飢者歌其食，勞者歌其事快遞。”三千年前，中國的文學就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。文學固然有高雅和通俗之分，但把它關進象牙塔，不是它該有的樣子。無論社會如何發展變化,文藝始終要為最廣大的人民大眾服務。從本質上講，王計兵得獎，陳慧入圍，不是什麼草根逆襲的勵志故事，而是一次“認祖歸宗”，文學回到了它本該在的地方。
快遞員、菜販子，文學的人生寧有種乎？真正的好文學，既要有書房裡的靜思，也要有熱氣騰騰的煙火快遞。當越來越多的王計兵和陳慧被看見，文學的土壤才算真正鬆了土。當下，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文藝現象紛紛湧現，“新大眾文藝”發展得如火如荼，今年更是首次被寫進了政府工作報告。寫作的黃金時代不在遠方，就在每個人站著的這片土地上。
（原題為《快遞員、菜販子快遞，文學的人生寧有種乎？》 作者 陳江 來源 潮新聞）
